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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地晚餐(16)
周一的傍晚,马每文回来了。
他看上去瘦了一圈,眼睛里布满血丝,很疲乏的样子。
陈青想他一定是在第三地与情人欢娱时消耗了太多的气血,这让她很愤怒。
她戴着橡皮手套做了晚餐,把黄瓜切得长短不一、粗细不均地堆在盘子中,炸了碗鸡蛋酱,下了子儿挂面。
这种炸酱面,曾是他们夏日时最喜欢的晚餐,马每文往往要吃上两碗,然后撩起背心,拍着突起的肚子慨叹:美啊!
可陈青这次将面条煮过了头,面条断肢解体的,成了糨糊。
而且,炸酱的油没有烧熟,一层黄乎乎的油泛在酱汁上,像是谁撒下的一泡浊黄的尿,令人作呕。
不仅马每文没胃口,她也是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他们吃饭的时候一直沉默着,马每文大约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他去客厅打开了音响,肖邦的钢琴曲带着股清凉之气,像泉水一样汩汩流来。
马每文回到餐桌时,陈青已经开始收拾碗筷了。
马每文对妻子说,你的手指受伤了,还是我来吧。
陈青说,我可以戴橡皮手套。
马每文说,万一手套破了,会感染的,还是我来吧。
陈青就转身回她的卧室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钢琴曲中搀杂的一缕缕马每文冲洗碗筷的水流声,心中充满了柔情和伤感。
她多么希望第二天早晨起来,丈夫的床头柜上没有新加的旅行票据啊,那样一切都可以慢慢地回到从前。
第二天早晨,陈青起来的时候,马每文已经出门了。
她走进他的卧室,迎候她的是床头柜上两张叠压在旧机票上的由寒市到北戴河的往返火车票。
这两张刚刚用过的车票就像两条沉重的钢轨,压过她的心头,让她透不过气来。
北戴河有海,那也是湿润之地啊。
陈青仿佛听到了海风中马每文快意的呼喊,在这呼喊声中,一定有一个女人温柔的潮汐声与此相和着。
陈青摇晃着走出丈夫的卧室,好像刚从停尸房看完亲人的遗体似的,彻骨悲凉。
她回到卧室躺了片刻,然后起来换上一条藏青色的长裤,一件宝石蓝色的低胸收腰的纱绸短衫,将头发高高绾起,换上半高跟皮鞋,像很多单身的上班族一样,下楼后在早点铺买了两根油条,一纸杯新鲜豆浆,边走边吃。
如果说街巷在夜半时分是一条条饥肠辘辘的肠子的话,那么在上班的高峰期时,这一条条肠子就饱胀起来了。
肠子里拥塞的是大大小小的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和络绎不绝的赶路人。
车辆排放的尾气和一些店铺泼出的隔夜的脏水,为这些肠子注入了气体和汁液,使它勃勃跃动。
陈青明白,这些肠子里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变成垃圾,她不过是垃圾中的一分子。
陈青昂首挺胸地走进报社大门,她那饱满的精神状态让人以为她中了彩或是升了职。
她在工作台前低声哼着歌,把老于提上来的两篇关系稿,一并签发了。
当她起身把稿子越过隔板递给老于时,发现他正弓着背,埋头窸窸窣窣地做着什么。
《寒市早报》位于报业集团的三层,大约有八百平方米,分为两个区域。
一侧为普通记者的工作区,一侧为领导的工作区。
领导们在南侧单独辟出几间屋子,每间二十多平方米,桌子宽大,桌前配的是米色的皮转椅,墙角还放着长沙发,既可接待客人,又可供午休。
普通记者的工作区占地大,大约有近百个工作台,用白色的密度板隔开。
每个空间大约四平方米,放着一张灰色的电脑桌和一把黑色的椅子。
记者们把这些连缀在一起的同一格式的工作台,赋予了各种称谓。
有人说它是营房,有人说它是羊圈,更有甚者,说它是殡仪馆存放骨灰盒的格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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